西雙版納“不見外”

2026年3月16日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遊客在西雙版納熱帶花卉園欣賞民族特色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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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客在雲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景洪市曼沙村賞花遊玩。

李雲生攝（人民圖）

餃子志工服務隊在萬景社區幸福廚房開展活動。

馬思怡攝

雲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告莊西雙景星光夜市燈火通明。

呂華當攝（人民圖片）

　　誰能想像得到：一個地級州市，戶籍人口100多萬，旅居人數竟達80多萬，2026年春節期間接待遊客近450萬人次。

　　它，就是雲南省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

　　走在西雙版納州街頭，有近一半機率碰到的是外地遊客。曾因熱帶雨林、亞洲象、傣族潑水節而聞名全國的西雙版納州，如今多了一個新的標籤：旅居熱。

　　2月底，窗外滿目陽光和綠意，明媚得不像冬天。 71歲的天津人李燕萍穿好練功服，到小區樓下加入太極拳晨練隊伍。

　　李燕萍和老伴如今定居在景洪市。四五十平方公尺的房子，不如天津的家大。但她說，如果不是2017年那次「衝動消費」的購屋決定，往後20年的退休生活也許很「窄」。更早一點，如果沒有女兒幫忙報名的那趟7日遊，李燕萍可能沒有機會認識西雙版納。

　　2025年，西雙版納州淨流入人口成長在雲南全省排名第二，帶動房地產市場升溫。近三年，西雙版納州累計銷售新建商品房超6萬套，外地人購屋比例達87%。

　　從旅遊到旅居，從旅居到“旅創”，當人們來到西雙版納，他們嚮往什麼？面對湧來的旅居者，版納又將向何處去？

　　向綠：人的流動

　　上飛機裹羽絨服，下飛機換短袖，是冬日西雙版納機場的常態。

　　位於北緯21度，森林覆蓋率達74.05%，年平均空氣優良率達98.48%，飲用水源水質優良率連續10年維持100%；望天樹等3000多種植物生機勃勃，亞洲像等珍瀕危動物棲息－綠色，是西雙版納的自在性資源，也是旅居動物的強烈吸引力。

　　「選擇旅居雲南，我從來沒後悔過。」當旅居客李秀蘭一家買房時，她還沒退休。十多年前，從西雙版納旅遊回家後，她動員愛人再去「考察」一次。旅途未結束，李秀蘭就接到愛人的電話：“房子買好了。”

　　為啥一次旅遊就能定下往後居所？氣候好是基礎，生活好是關鍵。

　　買房並非李秀蘭夫婦的衝動決定。 “版納的冬天溫熱不燥，適合長期居住。這裡樹也特別多，空氣中的負氧離子含量很高。”

　　除此之外，李秀蘭家所在的社區附近有小學、三甲醫院和規模不小的菜市場，她特別喜歡這裡的蔬果和當地人的純樸。 “菜有菜味兒，性價比也高，攤主有時還會送點東西嚐嚐。”

　　西雙版納州文化與旅遊局相關負責人介紹，2026年春節期間，西雙版納接待遊客400多萬人次，其中跨省遊客佔81.4%，川渝、華東、華南、華北長線客源成為主體；18—35歲年輕客群佔比62.62%，家庭休閒、親遊。數據顯示，2025年1—9月，西雙版納吸引了大量來自海南、四川、廣東、北京等地的旅居者，60歲以上「銀髮族」旅居需求日益旺盛，中長期旅居趨勢明顯。

　　36歲的劉薇薇，2018年辭去深圳的工作，來到西雙版納，成為公關策劃公司的創辦人。先前的職場生活像上了發條，而在西雙版納讓她明白，自己想要一種慢節奏的生活。

　　「酸辣開胃的飲食，新鮮的果蔬食材，養人也養心。」劉薇薇喜歡不同的植物，她在辦公室裡設置了一面“種子牆”，擺滿了收集來的雨林種子。西雙版納的熱帶雨林、植物園，成為她放空自己的地方。逛菜市場時，乾醃菜、木薑子、草果等本地特色食材，也讓她大開眼界。

　　人生的另一面，是找到真正的「自己」。退休前，李秀蘭忙著工作、忙碌家庭，在電視上看到模特兒走秀，內心總是羨慕，卻少了行動的勇氣。退休後，孫子上了幼稚園，旅居西雙版納的她走進老人大學，偶然間接觸到走秀。

　　「『走模特兒』能鍛鍊身體，培養氣質，一舉兩得。」李秀蘭也嘗試過唱歌、畫畫等嗜好，堅持時間最長的還是走秀。在萬景社區旅居，李秀蘭成了模特兒隊隊長。 “也多虧了在西雙版納，不然哪有一年四季的室外’秀場’。”

　　大量外地人湧入，西雙版納並非首次面對。 「不見外」的特性，早已刻進城市的基因裡，背後是一段段移民歷史的沉澱。

　　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資深工程師劉光裕長期關注西雙版納雨林、歷史與人文社會變遷。

　　「過去進入西雙版納的路十分偏遠艱險。」劉光裕介紹，早在「一五」計畫時，中央決定在西雙版納建立橡膠種植基地，一場大規模「移民潮」就此開啟。為支持邊疆建設，上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約有10萬名湖南支邊青年、軍轉幹部，以及來自北京、上海等地的知識青年跋山涉水來到這裡墾邊戍邊，建立了十幾個國營橡膠農場。如今，這些留在西雙版納的外地人，多數已有至少三代，早已融入西雙版納的煙火人間。

　　1980年代後，西雙版納成為雲南旅遊最先起步、最早崛起的地區之一，迎來大量國內外遊客。西雙版納在途國際旅行社有限公司總經理劉俊記得，最早西雙版納沒有飛機、高鐵，到昆明的路要走上很久，景洪市的飯店只有2家。 1990年，西雙版納嘎灑國際機場建成並正式投入運營，為旅遊發展插上騰飛的翅膀。

　　隨著旅遊業蓬勃發展，越來越多的外地人來到西雙版納架橋修路、開餐廳、建造飯店，也為保護生物多樣性、挖掘和傳承民族文化貢獻力量。 「不見外」的包容心態，成為越來越多版納人的共同特質。

　　如今，「公鐵水空」立體交通網等基礎建設，更讓西雙版納有了「不見外」的底氣——這裡是雲南唯一擁有四類國家級口岸的城市，毗鄰中老鐵路疊加東盟國家旅遊團入境免簽等政策，讓這座邊陲小城的「朋友圈」越來越廣。

　　「十四五」時期，西雙版納州累計接待國內外遊客突破2.8億人次，旅遊總花費4,173億元，較「十三五」時期分別成長67%、49%。這份成績單，正是「不見外」的見證。

　　發展：城的應對

　　2025年底，景洪市為年滿60歲至69歲的老人辦理免費公車卡。到市府便民服務中心辦卡時，李秀蘭選擇搭乘2號公車。 “平時生活都挺好，就是公車等車時間長點。”

　　原來的2路車，收到的投訴不少。行駛在城市主幹道上，串聯曼英村、曼弄楓等旅居片區與孔雀湖、傣醫院及便民服務中心的2路車，運行路線長約17公里，平均發車時間約半小時。一到旅居季，公車上滿是乘客。

　　旅居季的城市壓力，直覺體現在投訴量的攀升。景洪市交通運輸局數據顯示，2025年處理的4,200多起投訴工單中，關於公車的投訴量達超過1,600起，佔比約40%，主要集中在發車頻次慢、乘車擁擠等問題。

　　「淡季時每天搭乘公車約2—3萬人次，旅居季能飆升到10萬人次。」景洪洪運公車公司調度負責人林利說，公司現有的70輛公車、100多名駕駛員，無法滿足旅居季的乘車需求。

　　除了公車等待時間，李秀蘭最近帶孫子去景洪市第一人民醫院，也遇到點不愉快。 “醫生非常認真，小毛病也能看出來，但這邊醫護人員少、排隊長，真著急時一點辦法都沒有。”

　　「平日我們每月門診量維持在約2000人次，旅居高峰期，單日門診量常突破3000人次，月均服務增量近1萬人次。」景洪市第一人民醫院院長段世澤說，醫務人員長期高負荷運轉，病床和部分醫療設備也難以滿足季節性的需求增量。

　　景洪的困惑，是雲南許多旅居城市的共同難題。這些城市多依托優良氣候、生態資源在旅遊產業升級中“彎道超車”，但當越來越多的遊客切換為“半常住居民”，對城市便利度和體驗感的要求不斷提升，城市交通、醫療、教育等基本公共服務便迎來新的挑戰。

　　發車頻次低，是不是多買公車就能解決？

　　「買車當然好，但我們壓力確實很大。」林利算了一筆帳：滿足旅居季需求至少還需10輛公車，每輛電動公車購入成本約70萬元，再加上電費、人員薪資等運行成本，負擔沉重。更關鍵的是，這些新增車輛主要在每年10月至隔年4月使用，其餘時間長期空置，會造成資源浪費和成本損耗。

　　兩難之下，公車公司走出了一條「靈活應對」的路子：一方面向鄰縣鄰市租用車輛，彌補運力缺口；另一方面針對旅居人群集中的片區，優化線路、增設站點。

　　醫療領域同樣有所應對。 2025年，西雙版納州許多醫院開始彈性增設門診、延長夜間門診時間、優化服務流程，同時重視分級診療建設，加強與基層衛生院聯動，實現急慢分治。

　　除了便利度，旅居城市面臨的更深層問題是：能為旅居者提供什麼樣的「生活」──去哪玩？玩什麼？有什麼收穫？

　　李秀蘭說，住在西雙版納和把西雙版納當成「家」是兩個概念。 “社區幫助我們更好地融入這裡，真正把西雙版納當成自己的家。”

　　萬景社區是一個擁有2萬多居民的新興城市社區，其中80%以上是旅居者。近年來，社區開展一系列文化藝術、志工服務等活動，不僅豐富旅居人群的日常生活，也促進了外來客與本地人的融合。

　　在社區「春晚」上，李秀蘭不但帶領模特兒表演走秀，也跟著舞蹈隊共同展現基諾族大鼓舞。 “社區秘書蔡輝帶我們去基諾山鄉學了一個星期，在學舞蹈時也了解了基諾族文化。”

　　李燕萍除了是葫蘆絲班學員，還有另一個身分：餃子志工服務隊隊長。 2019年她來到萬景社區，漸漸認識了一群愛好美食的伙伴，組成餃子志工服務隊，把親手包的餃子送到服務村寨的快遞員和叫車司機手中。

　　起初，志工服務隊的鍋鏟碗筷是大家從家裡湊來的。後來，萬景社區為服務隊購置了新用具。 2025年「五一」期間，社區組織慰問一線勞動者，李燕萍和10多名夥伴一天包了2000多個免費餃子。活動結束，她滿心歡喜：“看著人家吃得香，自己也跟著開心。”

　　如今，萬景社區已有「物業小紅帽」「餃子志工服務隊」「楓橋調解隊」等15支志工隊伍。 2025年，雲南發布《雲南省旅居發展正負面清單》，明確支持因地制宜創新打造「場景+體驗」等多種旅居業態，利用專款完善旅居設施配套等，支持將旅居客人納入社會綜合治理、享受居民同等待遇。

　　共享：家的守護

　　在西雙版納，五湖四海的人因生活習慣、認知差異難免產生矛盾，有時引發輿論關注。

　　李秀蘭覺得，身為旅居者確實要注意自身言行。 「一方面咱們做好自己、積極生活；另一方面也要遵守公共規則。”

　　景洪市嘎棟街道是旅居者集中居住地，街道辦事處工作人員李子揚常常要跟旅居者打交道。 「有時我需要去勸導不文明行為，驚喜的是一些旅居者也會加入我們的勸導行列。」她對記者說。

　　「旅居為西雙版納帶來活力，整體上本地人也是歡迎的。」景洪市文化和旅遊局局長隋劍飛注意到，有些網絡帳號會刻意挑起地域對立博取流量，而許多被「吐槽」的不文明行為，其實無關地域。 “例如不按規定騎電動車、闖紅燈，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有。”

　　對旅居者來說，如何融入在地生活，又如何參與建立共享家園？

　　洪運公車公司2號司機張俊男也是旅居景洪的「新市民」。面對滿車乘客，張俊男的情緒特別穩定。

　　「有人問到哪、怎麼坐車，咱們努力做到貼心服務。」跟張俊男交談時，記者感受到一種身份認同的轉變：從旅居者變身“主人翁”，用自己的行動，為西雙版納爭取好印象。

　　2020年張俊男來到景洪時，本來沒打算長住。但成為公車司機後，工作上的一件小事，讓他感到非常溫暖。

　　「剛來時聽不懂雲南方言，每週例會也不知道說啥。」會後，張俊男被叫到辦公室。原來，負責人又用國語對張俊男講了一遍會議內容。漸漸地，張俊男融入了本地語言環境，溝通順暢，朋友也多起來。

　　「經歷過被包容、禮貌地對待，我也要把善意傳遞下去。」張俊男說。

　　劉薇薇的團隊曾在2023年設計出景洪市城市形象IP“景景”“洪洪”，受到不少人的歡迎。最近，劉薇薇與當地政府合作，在勐罕鎮三曼村打造“三曼雨林藝術中心”，集中展示熱帶雨林的植物元素和13個世居民族的非遺。

　　「我想透過文創讓更多人認識這裡、愛上這裡。」劉薇薇說，西雙版納滋養了她和團隊，她也想用心守護這份美好。

　　因「不見外」而相聚的，還有外國友人。因偏愛中國普洱茶，俄羅斯人安東不遠萬裡來到勐海縣。最初他只為尋找好茶，但漸漸地，安東在品茗中萌生新想法——他親手製作茶餅，用傣族手工紙包裝，再印上自己名字的小篆印章。這些普洱茶，成為連結中俄兩國「茶友」的禮物。

　　如今，安東的家人和朋友多次拜訪西雙版納，他也正策劃西雙版納茶文化主題遊，希望讓更多俄羅斯人逛茶山、品好茶，感受雲南生活的愜意。

　　「不見外」的西雙版納，是雲南旅居的縮影。城市的生命力，不僅在於它能容納多少過往的行人，更在於它能激發多少真誠的熱愛。這或許也是西雙版納最迷人的引力場——它讓每一個抵達這裡的人，都能把心留在此處，讓「他鄉」成為人生中的另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