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節俗到文化名片

2026年4月1日   來源：光明日報

清明時節，齊魯大地春風浩蕩，鳶飛草長。作為傳統節日裡最具「飛天意趣」的民俗活動，放風箏早已成為中國人寄寓清明情思、連結古今文化的重要載體。在山東，濰坊風箏以千禧年傳承的技藝底蘊、開放包容的創新精神，不斷擦亮「世界風箏都」品牌，完成了從傳統節俗到文化名片的蝶變。

追溯其源，風箏古時又稱「紙鸞」「紙鷂」「鷂子」等，關於它的發明，流傳有「墨子、魯班造木鳶說」「韓信造紙鳶說」「李業造紙鳶說」。無論何種起源，早期風箏多與軍事、測距偵察等實用目的緊密相連。

放風箏與清明節產生深度關聯，應見於宋朝，宋以降逐漸流行開來。宋代李綱在《梁溪先生文集》中有這樣的描寫：「憶昔叨塵寓帝京，春光淡蕩值清明……遊女踏青尋苑草，戲童引線送風箏。」在古人的生活觀念中，放風箏曾與「放晦氣」「送災厄」「送災安」密切地不驅邪祈安」。據《歲時雜記》載：「清明日，都城人競放紙鳶，牽引為樂。童子放鳶，以線斷為吉，謂’放晦氣’」。人們將風箏放上高空，有時還會剪斷牽線，任其隨風遠去，以寄寓把穢氣、病氣、煩憂一並送走，達到祛病消災的目的。 《紅樓夢》第70回載，李紈對黛玉說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有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也從側面印證了這一說法。

瀟坊風箏的獨特性，恰在於其與清明節俗的深度綁定——清明的節氣氛圍為風箏提供了天然放飛場景，風箏的民俗寓意又豐富了清明的文化內涵，二者相互成就，構成「節俗孕育技藝、技藝承載節俗」的良性循環。

風箏不只是民間遊樂，它兼具造型藝術、繪畫藝術與空間表演屬性，是一種活態的民間藝術。竹骨的起承轉合，紙面的敷彩設色，圖案的繁簡取捨，線條的張弛呼應，都要服從一個共同目標：能夠在天空中“飛得起來”“顯得出來”“活得起來”。

傳統的濰坊風箏製作工藝複雜，根據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楊紅衛介紹，需經36道工序，分紮制、裱糊、繪畫、放飛四大技藝，經她手製作的風箏，有大到300米的巨型風箏，也有直徑2厘米的微型風箏。其中選竹是第一道工序，藝人必選兩年至三年生的毛竹，要求節長、竹絲少，經水煮、燜制、晾曬等多道處理，確保竹骨韌性與彈性兼具，左右骨架誤差不超過1毫米，這是清明放飛時風箏平穩升空的基礎。

隨著科技的發展，風箏的製作過程不斷迭代升級，色彩更豐富，材料的選取也更環保，從之前的人工繪製、機器印刷到如今的3D列印、5D直噴列印，數位技術的融入讓風箏的圖案細節越發精緻。同時，新材料的應用也大大拓展了風箏的製作邊界，利用碳纖維、夜光材料等新型材質，開發出更輕、更堅固、更穩定的智慧風箏，使其成為融合傳統技藝與現代科技的文化藝術品。

風箏之美，尤見於民間美學對自然萬物的轉化。風箏造型是經過想像、提煉和誇張的藝術化過程，在「可飛」的前提下，對現實形象重新組織，使之兼有辨識度、裝飾性和升騰感。它總是能用簡單而鮮明的方式，把抽象的時間感、季節感、生命感轉化為可感可見的美。鳥獸蟲魚、人物花、吉祥紋樣、戲曲故事等，都可以進入風箏的造型譜系。在坊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在濰坊，萬物皆可飛」。

每到清明前後，整個城市的天空都飄飛著各種風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地道的濰坊傳統風箏。龍頭蜈蚣昂首雲端，巨口微張，氣勢雄渾，百節身軀蜿蜒舒展，寓意龍騰盛世、吉祥安康，也像徵著蒸蒸日上的蓬勃生機。造型工整秀美的沙燕風箏展翅凌空，翅間繪有牡丹、蝙蝠、如意等吉祥紋樣，「燕」與「安」相諧，寄託平安順遂、福運綿長的心願。蝴蝶、仙鶴、金魚等軟翅風箏翩蹺飛舞，靈動飄逸，蝶舞兆春意，鶴鳴寄長壽，魚躍喻年年有餘，每一種形製都藏著中國人樸素而美好的祝福。除此之外，立體桶式、動態人物等創意風箏次第升空，傳統工筆彩繪與現代創意造型相映成趣，舊時用來「放晦氣」的紙鳶，如今早已化作迎春納福、承載匠心、聯結中外的文化交流使者。

濰坊風箏製作技藝2006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其風箏傳統與楊家埠木版年畫長期相互滋養，形成了濃鬱的地方藝術風格。 「放到空中是風箏，掛在家裡是年畫」的說法，更形象道出了其兼具節俗器物與民間藝術品的雙重特徵。

4月至5月，第43屆滄坊國際風箏會暨濰坊風箏嘉年華即將舉辦，屆時將舉辦萬人風箏放飛、世界風箏錦標賽、濰坊風箏交易會等系列活動，同時也將舉辦「鳶蹮舞鄉村非遺族」非聖風箏展間等音樂遊美與風箏文化活動中美聯風箏文化。自1984年舉辦國際風箏會起，歷經40餘年發展，濰坊把風箏這項民間手藝做成了節令景觀，又把地方景觀做成了文化名片。近年，濰坊國際風箏會及相關活動不斷拓展文化外延，既有賽事放飛、民俗展示，也有非遺體驗、文旅融合和國際交流等，顯示出傳統風箏文化在現代公共空間中的持續生長。

不過，若僅僅把風箏節理解為地方盛會、旅遊景觀，仍不足以掌握其深意。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這類活動之所以能持久吸引大眾，不只是因為場面壯觀、形式多樣，而是因為它接續了清明放風箏背後那條綿長的文化含義，藉由春風抒懷、紙鳶寄意，共同參與重建人與自然、人與節令、人與傳統之間的感應關係。

今天的公共文化建設越來越強調“讓非遺融入現代生活”，而風箏恰恰提供了一個很有啟發性的樣本。目前，濰坊風箏透過系列舉措不斷拓展使用場景，真正讓風箏文化走進了日常。在濰坊世界風箏博物館中，古今中外各種流派風格的風箏讓人目不暇；在濰坊中小學，風箏課程及主題活動，讓青少年的學習時光變得豐富而有趣；在非遺傳承基地，傳承人開設風箏技藝課程，為紐帶遊客提供近距離遊坊的機會；

從千禧年傳承的非遺技藝，到享譽世界的文化名片；從清明放飛的節俗道具，到百姓日常生活的情感寄託，清明放風箏已經超越了春日遊藝的本意，成為齊魯大地的一道獨特風景，更成為一張馳譽中外的文化符號。清明放風箏的故事仍在續寫，無論形制如何演變，這根牽起傳統與現代的風箏線，始終繫著中華民族對自然的親近、對文化的堅守、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在春風裡代代相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