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當舞臺,劇本殺走出“輕文旅”新路

城市當舞臺,劇本殺走出“輕文旅”新路

城市當舞臺,劇本殺走出“輕文旅”新路

2026-05-13 來源:解放日報 作者: 編輯:史曉宇

劇本殺,憑藉高度的互動性、強烈的敘事感與天然的社交屬性,在年輕人中流行已久。從早期的“圓桌開會”式推理,到引入換裝、實景蒐證,真實演繹的沉浸感逐漸增強。

然而,傳統劇本殺門店背負着房租水電以及實景翻新的運營成本壓力,且對參與人數有限制,內容產出漸漸難以完全覆蓋多元化的受衆需求。

最近,一種“不設屋頂”的劇本殺從城市街頭巷尾“長”了出來。它依託現有的城市空間,沒有時長限制,玩家可以獨自成團,有時只需一套道具包便能在城市空間或博物館裡步行解謎。沒有了房租水電的束縛,運營團隊能在數月內開發出一款劇本殺,售價隨着成本的降低而降低,能在小紅書賣出數千份。

不過,當“可玩城市”從理念變爲生意,公共空間的借用邊界、內容同質化與行爲監管的隱憂也隨之浮現。這種輕量化劇本殺若想走出自己的天地,該有哪些考量?

街頭巷尾成爲故事舞臺

外灘遊人如織。記者將一張印有20世紀萬國建築群的明信片舉起,與眼前的萬國建築群對比。明信片中多了一座和平女神紀念碑。

記者體驗的是戶外劇本殺《魔都迷蹤》的一個關卡,任務是尋找拍攝這張照片的攝影師所在的點位,並根據該點位的建築設計細節,解出一組密碼。通過對比,記者確信照片拍攝位置爲外灘信號臺,反覆閱讀信號臺的歷史說明並繞信號臺來回走了不下十圈後,才在門框設計中找到圖案與道具的微妙差異,並拼湊出正確的密碼,輸入公衆號後臺獲得下一個地點的提示,繼續遊戲進程。

這就是記者在小紅書下單的《魔都迷蹤》劇本殺遊戲。記者當天在家收到實體遊戲工具包,內含書信、地圖、舊建築明信片、羅盤等7份道具,隨後根據書信的提示,走出家門,在真實的城市空間中尋找線索解開密碼,抵達下一個與劇情有關的地點,完成了一場以上海的街頭巷尾爲故事舞臺的“偵探式旅行”。

6輪挑戰,7個小時,一萬八千步,串聯起7個上海城市地標。沒有NPC(非玩家角色)引導,沒有固定的開始時間,遊戲過程中玩家可以隨時暫停,在街角的咖啡館吃頓午餐,再繼續下一個謎題。最終,散落的歷史片段拼湊出一段完整的城市發展史,也勾勒出劇本主角的人生軌跡。

戶外劇本殺串起散落在街巷裡的城市地標,而本就收藏有城市記憶的文博場館,正成爲劇本殺的新載體。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近期推出“我和我的上海”AI互動式劇本遊,觀衆可以扮演不同角色,通過識圖聽故事、玩小遊戲、尋蹤解謎等方式沉浸式逛展。劇本整體設計依託於上歷博館藏文物,玩家以博物館點檢員的身份進入遊戲。

記者通過手機識別館內一樓的匯豐銀行銅獅後,遊戲正式開始。劇本遊的基礎設定是一場“穿越奇旅”,時間線由遠及近,玩家將依次扮演闖蕩碼頭的鹽布商人、點亮星火的革命先鋒、破曉而生的有志青年。

來到2樓“古代上海”展廳時,記者的身份卡已轉換爲華亭地區的鹽布富商。跟隨指引,記者完成疏通河道小遊戲,幫助商船通行,又根據展廳內的講解視頻,正確排列製鹽的九道工序。修復紡車、識別沙船,最終將布匹運往西洋。“希望能讓觀衆體驗到上海自古以來務實進取、善謀創新的商業基因。”“我和我的上海”劇本遊主創團隊表示。

時間線推至近代,玩家的身份變成傳播革命思潮的新聞記者。3樓“近代上海”展廳裏,最讓人難忘的謎題藏在“百年學府”板塊。洋務運動催生了一批新式教育機構,提示指引記者根據幾張模糊的老照片,從展板上的校徽中逐一辨認對應學校,提取每枚校徽的首字,拼成一組密碼。打開“寶箱”後,裏面只有一句情報——“今朝天氣蠻好”。記者走到一旁的滬語牆,找到這句滬語的下一句,對着手機用滬語念出來。語音識別通過的那一刻,任務完成。

進入4樓“現代上海”展廳,角色切換爲一位站在時代十字路口的有志青年。在“金融業”板塊,記者需要前往國際飯店地下室金庫解密。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堆舊時貨幣的面額和數量,算對了總金額,才能鎖定對應的保險櫃編號。找到它,打開它,獲得一份泛黃的股票票據,任務方算成功。“在設計時我們考慮到用戶的體驗感和心理,開頭的解密相對簡單,中間會有部分複雜的玩法,結尾再逐漸過渡到簡單。”主創團隊負責人解釋,“這些遊戲的根本目的是與展項結合,相比炫技,產品的核心是科普。”

謎題引導動線和消費

對比成本和消費數據,新型劇本殺的效果可謂是“四兩撥千斤”。

傳統門店式劇本殺的成本壓力,比如房租水電、實景翻新、劇本採購與NPC人力等,每一項都是不小的開支。相比之下,開發出《魔都迷蹤》的CityCipher主理人蔡先生僅雇用一名客服。上歷博的劇本遊主創團隊不到十人,又依託館內既有展陳,省去了搭建密室的鉅額投入。

AI工具的介入則進一步壓縮了內容生產的成本。蔡先生透露,借助AI輔助,劇本設計週期壓縮至約兩個月,再經一兩個月公測即可上線。記者從“我和我的上海”主創團隊瞭解到,劇本遊在設計音頻、視頻時會用AI輔助。

輕量化的運營降低了產品單價。《魔都迷蹤》售價98元,比多數傳統劇本殺門店的客單價更低,卻能讓玩家在外灘、豫園、老城廂之間消磨大半天。上歷博的劇本遊售價99元,還附贈38元的AR冰箱貼。

《魔都迷蹤》在小紅書的銷售量已超3700單。記者從上歷博瞭解到,目前每天大約有一二十組觀衆來到博物館體驗劇本遊,週末能達到六七十組。劇本遊活動的“引流”效果顯著,博物館的部分觀衆專爲劇本遊而來。

實景劇本殺的魅力,在於其將建築細節、歷史典故、非遺“活化”,讓玩家在解謎過程中完成對城市的一次再發現。《魔都迷蹤》的評論區裏,有玩家形容,“感覺在考古”。本地玩家則表示:“哪怕對市中心很熟悉的人,也可以從中發現很多自己之前沒有留意過的地方。”

這種“考古一座城市”的體驗,正是蔡先生想要達成的。他的本職工作是建築師,平日裏和圖紙、材料、空間結構打交道。因爲癡迷丹·布朗著作《達·芬奇密碼》式的城市解謎,他萌生出開發城市實景劇本殺的念頭。去年2月,他着手做第一款城市實景遊戲。建築師的訓練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他翻歷史文獻、研究老建築的設計風格,再把找到的線索編進謎題裏。《魔都迷蹤》的線路故事正是在反覆查閱歷史資料和建築文獻與實地探訪中成型的。“我希望玩過這條線路的人,對上海的認識不止於外灘和陸家嘴三件套,”蔡先生說,“上海不只有租界史,還有更深的歷史脈絡。”

上海市歷史博物館已經不是第一次組織劇本遊類型的活動,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去年開始,上歷博自主研發推出‘衝破黎明的鐘聲:沉浸式互動劇遊’專業NPC版活動,一推出,名額很快就報滿了。推出這些劇本遊的目的是打破博物館傳統的‘靜態觀展’模式。通過沉浸式體驗,讓歷史‘活’起來,特別是結合紅色資源進行創新表達。”

通過解謎去發現歷史,自主探索、與城市互動,相比於聽導遊講述歷史的City Walk更有參與感。蔡先生認爲,“遊玩過程中,玩家可以自己發現並參與到城市歷史中。”

此外,城市開放性空間爲戶外實景劇本殺增添了多元可能。一位玩家在雨天體驗後寫道:“天氣不太好,但這不正是這個遊戲的魅力所在嗎?每個玩家在不同季節不同天氣下感受到的城市都是不同的,千人千面。”

還有玩家評價:“還能自己開發出一些支線,比如停下來吃個飯。”這讓劇本殺不再是單純的推理遊戲,而是與城市深度融合的“輕文旅”項目,這項活動不再停留在封閉式的消費場景,而是與商業空間形成聯動。謎題引導動線,動線帶動消費。這種輕度的商業串聯,不打擾玩家的體驗節奏,讓消費成爲探索城市中自然而然的一環。

開放背後的不確定性

雖然兩個案例都表明實景劇本殺產品可以輕盈快速地跑通,但問題隨之而來。蔡先生坦言,他尚未與線路涉及的博物館等公共機構建立正式合作,“最大的不確定性是公共區域受客觀情況影響。比如某個博物館臨時關閉,整條線路就報廢了。我已經碰到過類似的情況”。

此外,市面上部分實景劇本殺產品,因爲沒能和在地文旅資源形成有效聯動,開發上顯得單薄。一些測評博主直指痛點:有的產品“時長注水嚴重,90%的時間在走路或坐地鐵”,也有的“幾乎沒有景點的介紹”。

傳統門店遇到的內容同質化問題,在線下劇本殺市場似乎也不可避免。如何因地制宜地訂製產品,是城市實景劇本殺未來面臨的挑戰之一。洛陽古墓博物館的《情渡北邙》之所以獨特,正在於它“真的在古墓裏玩”。這種難以複製的獨特性,才是“爲一個劇本殺奔赴一座城”的前提。蔡先生收到過許多其他城市的邀約,但他始終有些猶豫。“我對那些城市不夠了解,貿然去做,要麼是流水線產品,要麼做得不好,不如不做。”

尚未形成大規模,或許暫時掩蓋了公共空間的責任風險問題。不限時間、不限人數、說走就走,精準回應了傳統劇本殺的痛點,但也將不確定性轉移給了玩家和公共空間。目前,蔡先生在玩家須知中已明確約束行爲、劃分權責,提醒玩家不要影響其他公衆。但他也承認,“還是可能會出現有玩家做出不當行爲,影響正常參觀的問題”。

“劇本殺+”走出密室,把城市當舞臺,確實打開了一種輕盈且有內容的新路徑。跟城市空間“借個場子”容易,但要正式“聯手”,還有不少邊界需要釐清。

眼下這個階段,新型劇本殺如同一場重新挖掘、激活公共文化資源的實驗,在文商旅體展融合發展的背景下,它串聯起城市地標、商業空間以及文化場所,讓城市不僅能看、能走,還能讓市民遊客擁有“私人訂製”的城市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