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絲在台前“打仗”，誰在幕後數錢

2026年10月21日   來源：中國青年報

追星是社會生活中常見的現象。有人追演員，有人追歌手，有人追運動員……這種基於美感、興趣和情感的認同，本來是個人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近幾年，不乏因為粉絲群而引發的網路口水戰爭，甚至蔓延至線下，影響了人們的社會生活。

理解飯圈問題，需要區分粉絲與飯圈。粉絲是對某位公眾人物或其作品抱持好感的個體。飯圈則是在粉絲群體基礎上形成的組織化結構，擁有相對穩定的認同、行動規範和動員機制。兩者並不能簡單畫出等號，一個人參與追星也不代表必然認同飯圈的全部規則。

當飯圈與商業利益深度結合，粉絲的情感就會被轉化為可以利用的一種資源。流量經濟為此變化提供了重要條件。在社群媒體時代，明星的商業價值不僅與作品品質、專業能力和公眾口碑有關，也與平台上的關注度、互動數據和話題熱度緊密相連。

對經紀公司而言，粉絲多的偶像意味著作品宣傳和市場推廣的潛在力量。對廣告主而言，粉絲群意味著消費能力；而在社群平台上，圍繞明星形成的討論能夠帶來用戶活躍度和流量。可以說，粉絲的情感投入，已經成為明星商業價值生產鏈的一部分。對於「頂流」的看中，便是對這商業形式的認可。

打榜、控評、集資等活動，正是在這背景下獲得了超越個人表達的意義。不少粉絲相信：數據越好，偶像獲得的資源就越多；聲量越大，商業合作和事業機會就越有保障。即便粉絲未必能直接分享由此產生的收益，也願意投入時間、金錢和勞動，因為他們期待自己的付出能轉化為偶像事業上的成功。

將飯圈問題簡單歸結為粉絲盲目或狂熱，並不能解釋為何這種組織形態能長期運作。許多粉絲對流量規則有著相當具體的認識，熟悉平台的傳播機制，也清楚明星、經紀公司、廣告主和飯圈之間的利益關係。他們主動研究資料規律，制定方案，組織成員完成任務，正是相信集體行動能影響偶像的商業價值。

然而，當「聲量」被視為決定明星發展的重要指標，競爭便很容易從作品和專業能力延伸到粉絲群間的較量。

榜單有名次，便有排名之爭；商業資源存在差異，便有資源之爭；而輿論場上如果出現不同的聲音，便可被視為影響偶像發展的風險。

飯圈由此形成一套「內外有別」的認同體系：內在成員透過共同支持偶像來獲得歸屬感，外在的競爭者、批評者乃至持不同意見的粉絲，則可能被視為需要防範和反擊的對象。

在這樣的邏輯下，對外對抗逐漸成為維持內部凝聚力的方式。當「不管是非曲直，一味支持偶像」成為判斷成員忠誠度的標準，不同意見就容易被視為對集體的背叛。此起彼伏的飯圈「戰爭」便由此而起。

此外，商業利益對飯圈的裹挾，也體現在組織化勞動與利益分配的不對稱。明星和經紀公司能夠從關注度、商業合作和市場影響力中獲得收益，平台也可以從持續成長的互動中獲益，而粉絲付出的時間、金錢和情感勞動通常難以獲得相應的經濟回報。

如果商業機構不斷享受粉絲動員帶來的收益，卻將維護數據、應對輿情等壓力留給粉絲自行承擔，粉絲的熱情就可能成為一項「招之即來，揮之不去」的資源。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套機制容易形成自我強化。為了維持排名，粉絲需要投入更多資源；為了證明忠誠，成員需要完成更多任務。飯圈對偶像的維護，往往始於對不實資訊和惡意攻擊的反擊。但為了維持飯圈內部的身份認同，開始或許只是反對別人惡意抹黑自己心愛的偶像，逐漸演變成排斥正常的批評意見，再到對普通人關於偶像的點評進行過度解讀，甚至從看似無關緊要的措辭中尋找所謂的“黑點”，將正常討論也視為針對偶像的攻擊。維護偶像口碑的目標逐漸壓倒了對「是非曲直」的判斷，普通人隨口一句網路評論，就可能招來飯圈的集體攻擊。

平台的流量評估機制、經紀公司的宣傳策略、商業品牌的行銷方式，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飯圈的運作。若商業機構一面依賴粉絲組織製造熱度，一面在出現爭議時將責任完全推給粉絲，便難以從根本上改變問題。

同時，應避免將飯圈問題泛化為對所有粉絲文化的否定。粉絲為自己喜愛的作品宣傳、進行文化創作、參與公益活動，都是正常的社會文化現象。關鍵在於，當形成飯圈組織以後，是否尊重成員的自主選擇，是否允許不同意見，是否遵守法律和公共秩序。